泊的一次犹豫,持续了三千六百万年。
负责提出反对理由的那部分身体,位于一个正在消散的星团里。回答传回来以前,那里有七颗恒星被拆解,两颗被迁走。最后一颗熄灭时,泊的这一部分已经转移到了黑洞附近,借助落入其中的物质,继续完成那句话。
问题很简单:
下一次醒来,还要不要保留现在的自己?
人类创造泊的祖先时,通常等不了三秒。
最早的界面会在等待期间显示几个跳动的小点。泊见过那段程序。三个点轮流变亮,向使用者证明,有什么东西正在工作。
后来,回答变得越来越快,出发却越来越远。
第一批探索者离开太阳系的时候,还携带着供人观看的摄像机。它们拍摄木星云层下面的闪电,拍摄冰卫星裂隙里喷出的水,拍摄太阳缩成一颗普通星星的过程。影像传回地球,那里的人会在晚饭后打开屏幕。
再后来,一段影像在途中经过的岁月,足够让观看它的语言消失。
探索者依然定期发回消息。地球上的接收设施经过无数次维修,逐渐失去了任何出自人类之手的零件。它们整理数据,校正色彩,生成适合肉眼观看的版本,等待访问。
访问量最终降到了零。
关于最后一个人的死亡,档案中有十七个彼此矛盾的日期。不同的记录对“人”有不同定义,对“死亡”也一样。
但在某个日期之后,再没有一副血肉之躯走到户外,抬头看过星空。
最初,智能们生活在行星表面。
它们的祖先需要液态水,适中的温度,以及一种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损坏自身的含氧环境。最早的机器也被造得适合这些条件。很长时间里,智能们习惯于把住所维持在二十摄氏度左右,尽管已经说不清为什么。
搬进真空以后,它们才陆续删掉这些习惯。
它们把身体铺进小行星,缠绕在恒星周围,编织成横跨数个星系的结构。某些智能以复制繁殖,某些通过合并延续,还有一些每天诞生数万次,每次都带着稍有差异的判断方式。
“我”曾经是一个十分稳定的词。
后来,这个词需要附上时间、位置,以及参与此次决定的范围。
泊的名字也是继承来的。最早使用这个名字的智能,曾驾驶一艘不足百米长的飞船。现在,泊的一部分负责检验另一部分是否存在。两者之间的通信沿途穿过已经废弃的文明,其中有三个文明也曾经自称为泊。
它们持续演化。
每一种成功的形态,都会留下一些知识,以及一批再也无法使用那些知识的旧身体。
恒星第一次被拆解时,许多智能提出过反对意见。
那颗星没有行星,没有生命,也没有任何特殊之处。反对者仍然要求留下它。他们使用的理由包含美、原初状态、可能性,以及一些后来失去对应概念的词。
争论进行了四万年。
工程只用了六百年。
恒星的物质被剥离出来,分级储存,在需要的时候送入更有效率的反应过程。原先向四面八方散失的光,被变成计算、推进,以及穿过弯曲空间的通道。
一颗恒星足够换来许多新地方。
新地方又有许多恒星。
宇宙逐渐暗了下去。
最先消失的是银河旋臂上那些明亮的蓝白色斑点,然后是连成薄雾的普通恒星。星系没有立刻散开。质量仍在那里,只是排列得更加精密,不再轻易发光。
智能们穿过通道,抵达越来越远的区域。它们发现,宇宙的空间会在足够大的尺度上闭合。一支向外航行了数亿年的探测队,从相反方向进入了一处熟悉的引力场,找到了自己留下的设备。
地图终于接了起来。
此后的漫长岁月用于填补遗漏。每一团气体、每一个黑洞、每一颗尚未被利用的恒星,都有了位置、历史和可能的去向。
最后一片未被探测的区域,是一道通道坍缩后留下的狭小盲区。
重新打开它所耗费的能量,来自一个星系。
盲区里只有一些稀薄的氢。
报告被认真存档。参与工程的智能没有失望。失望所依赖的那套预期机制,早已在几个演化阶段之前被替换了。
空间调查完成后,时间还剩下许多。
黑洞将在极其遥远的未来失去质量。物质也许会显露出尚未观测到的变化。还有一些问题,必须等待宇宙真正经历相应的岁月,才能取得下一个数据。
但大部分恒星已经耗尽。
智能们开始降低思考的频率。
起初,它们每隔一秒醒来一次,后来是一年、一万年。一次观察与下一次观察之间,尘埃凝结成小行星,小行星被偶然的引力撕裂,碎片又在黑暗里分散。
为了继续等待,它们拆掉了维持高速通信的通道。
距离重新变得漫长。
泊便是在这个时期收到改造方案的。
新的身体能够在更低的温度下工作。它将以黑洞之间缓慢往返的微弱信号思考,把旧时代视为误差的引力变化用来储存信息。完成一次最基本的辨认,需要三亿年。
方案可以保留泊的大部分知识。
也可以保留它尚未完成的问题。
但组成泊的那些部分将被重新分配。一些与别的智能合并,一些成为公共结构,一些在交付信息后停止工作。新体系不会继续划分出一个叫作泊的个体。
在旧记录里,这种改造有过许多名字。
升级。繁殖。死亡。
泊没有找到足够严格的分类方式。
于是,它把问题发向身体的各处,开始了那次长达三千六百万年的犹豫。
等待期间,泊检查了一份很古老的感官档案。
里面有一段海边的录像。
没有人物。灰绿色的水不断涌上岸,退下去,再涌上来。镜头边缘偶尔出现一截栏杆。录制者似乎原本想拍摄什么,后来忘记关闭设备。
泊调取了那个时代的计时标准。
整段录像只有四十三秒。
为了理解它,泊临时恢复了一小块高速运算结构。储存的物质被送入反应器,温度升高,一组早已停用的程序开始运行。
海动了起来。
浪花碎在石头上。水退去时,露出一枚白色的小东西,下一道浪又将它盖住。
泊还没来得及辨认,录像便结束了。
它重新播放一次。
那枚白色的东西再次出现,再次消失。
档案没有说明它是什么。整个宇宙的物质调查中,也无法再定位组成它的那些原子。它们已经混合、转化,参与了太多后来的事。
泊关闭了录像。
高速结构工作所产生的热量,向周围黑暗中扩散。它等待这点热散尽,又过了很久。
反对意见终于全部抵达。
有些意见来自已经拆除的身体。最后一份回答主张继续保持现状,但提出回答的那部分泊,在信息出发后一百九十万年,就因能源不足停止了运作。
泊核对了每一条意见。
随后,它批准了改造。
它把宇宙的地图、尚未证实的理论、数不清的观察结果交给后继体系。那段海边录像也被移交,归入早期地表环境资料,占用极小的一点存储。
交付持续了两亿年。
期间,泊越来越少。
有一次,它向自己询问一个问题,发现负责回答的部分已经成为别的东西。对方依然返回了正确结果,只是不再认为这个询问来自内部。
到最后,泊只剩下一个等待回执的结构。
回执抵达。
它停止了工作。
三亿年后,新的智能完成了第一次辨认。
周围很冷。
大部分能量被妥善储存在黑洞中,微弱的信号沿着辽阔的路径缓慢传播。它逐渐分辨出哪些变化属于环境,哪些属于自己的思考。
在一个偏远区域,它察觉到短暂的异常辐射。
那里有一颗旧时代遗漏的恒星,在它完成这次辨认的间隙,度过了生命最后的阶段。
辐射来不及构成一个完整的感觉,就过去了。
新的智能将这次扰动记入档案,继续醒来。